千风远

哪里来的天使啊

入夜以后(一)

   我穿着过于宽松的校服,踏着尘封已久的板鞋,在一个晴朗的午后,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高中班级。哥哥修长的身形挡住了细碎的阳光,他侧脸上漂亮的线条柔和安静,最后一次转头宠溺的对我微笑,我也抱之以一个笑容,就像过去的千百次一样默契,继而他再次目视前方,而我也微微低头,努力摆出怯懦的神情。教室里是充满朝气的、稚嫩的脸庞,有着青春的生的喜悦,清澈的眼神望向我们,像无辜的小兽,一丝愧疚涌上心头,对不起了,成为你们的同学。
  
一个月前的夜晚,约摸九点多的样子,我和哥哥刚出完一个漫长而危险的任务,我们在敌对的组织潜伏了三个月之久,顺利得到想要的情报后借着组织里一场不大的内讧逃离,哥哥做的很漂亮,轻巧的抹去了所有怀疑的声音,在混乱中我们死在了罩了我们三个月的头目心中-沉入大海尸骨无存。船只离港口并不太远,用来掩人耳目的小船很快将我们带上了岸。哥哥在战斗中受了些伤,他的腹部不断的渗出鲜血,我将他的胳膊搭在肩上,艰难的在黑暗中靠近接头处。隔着单薄衣物的是血的温热和无法抑制的生理性的颤抖,哥哥伏在我的颈边微微喘息,冰冷的汗水打湿了他的刘海,夜风就这么吹着,不分明的液体在我脸上滑过。
  “阿澄”哥哥忽然小声叫起我的名字,轻轻的笑了起来:“等天晴了,我们就走吧。”我点点头说好,我们一起走,去一个天蓝水柔鸟鸣欢快的地方,一个一回头就能满眼青葱拥抱微风的地方。哥哥咳嗽起来,剧烈的抖动着,我几乎是拖着他生生的往前走,远处的硝烟还在弥漫,我想在找到组织前我千万别倒下。
  终于还是到了,很快就有医生来处理哥哥的伤口,我脱力的瘫在一边,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,却没有力气去握住他的手。 穿白大褂的人说着超出我词汇量的名词,用大块的敷料遮住哥哥的腹部,见惯了的军用碗第一次出现在咫尺之内,我怀疑哥哥的内脏是否已经暴露在空气中过。简单的处理过后我们一同前往基地专用的医院。哥哥有些虚弱的闭着眼,睫毛撒下一圈阴影,我趴在床边,握住了他的手。

  

年轻的老师披散着长发,蓝色的套裙素净整洁,她就那样温柔地笑着,恍惚间我们仿佛和台下的那些人一样,正青春,正迷茫。“这就是我们的新同学了,欢迎你们来到这个集体!”老师带头鼓起了掌,台下的掌声也渐渐热烈起来“来,先来自我介绍一下吧,从哥哥先开始吧。”耳畔传来熟悉的音色,介绍着完全陌生的人的故事,我也照猫画虎的,将自己的过往表述成未曾谋面的人生。我看到有女生用故作不在意的灼灼目光掠过哥哥,强装镇定的羞涩,有跳跃的小鹿在胸口跑过。

  老师讲起了开普勒定律,我在昏昏沉沉中想起了幼时的一片星空,我们手牵手躺在细草间,小溪潺潺,彼时的夜晚那么静谧,星子熠熠生辉,我们还不用思考明天将去往何方。


  “所以......我和阿澄要去上学?”回归后的第二个清晨,首领意外的出现在了病房,在简短的慰问后,他言简意赅的表示我们需要暂时销声匿迹一段时间,让“死亡”成真,他像个父辈一样的搂着我的肩,温和的和哥哥对视着:“是的,你们任务完成的很出色,但是以防万一,还是暂时消失一段时间为好,去上学吧,你们还那么年轻,应该接触接触普通的孩子学学正常的知识,新的身份已经办好,学校在一个偏远闭塞的小镇,很安全,当然了,这期间也会有一些小任务的,入学手续也办好了,以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份,试着去生活一段时间,远离所有的黑暗,不好吗?”他看起来那么和蔼,关心着晚辈的生活,而我胃里却在翻涌,明明双手沾满了献血,明明一路走来比谁都不堪,怎么还可以这样,像普通人一样。哥哥将目光转向我,我机械的、习惯性的点了点头。“好的,我们明白了,感谢您的关怀。”哥哥握拳的右手放在了心脏之上,向首领微微颔首誓忠。首领再次温和的笑了,慈爱的抚摸着哥哥苍白的脸庞“那你好好休息,去了学校千万不要惹事,我下午还有会议,有空再来看你。”话毕,他轻轻放下手边的慰问品,以一个探病者的姿态,悄无声息的退出了病房,哥哥静悄悄的,谁都知道千万不要惹事是什么意思。

  “哥哥”我迈进了一步,小声呼唤着:“我们去学校就能普通的生活了吗?”哥哥抬起眼,眼睛里带着疲惫的笑意:“阿澄,看来我们有些太出风头了,要不要试试,人性到底有多黑暗?”窗外的树叶簌簌,地上光影斑驳,有三两病人在家人的搀扶下于花园漫步,岁月一派静好。


  课间的时候我离开座位,想要到门外透透气,哥哥正站在讲桌旁,同刚认识的女孩子说笑,女孩子笑的很开心,眸子亮亮的。在我途径他们旁边的时候,哥哥忽然伸出手抓住我的头发大力按了下去,下一秒我的头就重重的磕在了讲台边缘,一时间眼前发蒙,看不清周围的情况,模糊的视线很快就开始恢复,有人在拍我的脸,一点点聚起焦来,是哥哥放大了的笑脸“阿澄,你还好吗?”我定定神,躲避着他关切的目光,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走出了教室。房间里很安静,刚刚还在喧嚣的同学们惊讶的看着这一幕,事件发生的太快谁也没有反应过来,突如其来的暴力总给人以微妙的震撼。隔着窗我看到哥哥又普通的向那女孩搭起话来,女孩愣了一会儿,思路便被哥哥带了回去。

  窗边一个身量纤细的女生站了起来,跟着我出了教室,并非多么精致的面容,但那种白皙和女儿特有的媚却让她显得有几分出落。她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袖子吸引我的注意:“你还好吗,需要去医务室吗?”我困惑的看向她,不过是稍稍的磕碰......想想大概是在风口浪尖走的多了,已经不在乎这些了,而我的同学们,还只是普通的少年,会伤春悲秋,会恐惧伤痛。我扯起嘴角,尽量温柔地向好心的同学微笑,然后小心翼翼的抽出了手臂,远离了她。女生站在原地,没有追上来,就如预料中一样。


  哥哥的脸迎着光,依旧是疲惫的笑意:“你相不相信,他们和我们一样,骨子里是对黑暗的向往。”我有些讶然,我向来将自身定义为出离人情之外,我可以不带眨眼的将匕首刺向敌人的心脏,看着他年幼的孩子在旁边哭喊而无动于衷,鲜血淋漓再不曾给过我感官上的刺激,麻木的服从早将我侵蚀的荡然无存。只是我一直相信这世间仍有普通的光景,有不求回报的友情和奋不顾身的爱情,即使这并不属于我,我也始终认为,处于人情之中的,那大部分的人,是拥有这一切的。“所以要不要试试,看看人性到底有多可怕。”哥哥加深了笑意,轻轻浅浅的开始谈论他的计划。

  哥哥想要切身的感受校园暴力,他总是对极端的东西怀着异常的热情,想要接触,想要毁掉。他打算成为被欺凌的对象。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:“可是你还受着伤,让我来吧。”他稍稍眯了眯眼,露出担忧的表情:“可是阿澄......”病房里再次回归平静,我坚定而平静的看着他,哥哥终于点点头:“好吧,那你知道该怎样做的。”他张开双臂,我迎了上去,将头伏在他的胸口,接受了一个并不温暖却无比安心的拥抱。

  长年蛰伏于黑暗之中,我见过太多欺凌,成立条件无非两种,一者是当事人的逢迎与懦弱,另一者就是随意点燃一个导火索,往后的事就属于得心应手了,只需要顺水推舟就万事大吉。不同的是,以上皆是些历经风尘洗礼被割的一身伤疤之人所为,我不大相信学校里的那些青春的鲜活的生命,可以做出如此下作不堪的事情。我就在这样一个温暖的,碧空如洗的清晨,将自己的身份重置为即将接受欺凌的,孤僻而懦弱的普通学生。


  陆陆续续也有一些其他的同学询问我的情况,我都一一小心翼翼的躲了过去,很快便不再有人向我搭话,一个人站在这样一条潮气蓬勃的,不夹杂任何血腥味的走廊,感受着栏杆以外的气息,我不由得觉得有些舒适,真好,真干净。

  
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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